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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19年第5期|陈楸帆:伪造者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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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天涯》2019年第5期 | 陈楸帆  2019年09月27日08:45

作者自叙

当我们谈及未来时,往往会陷入一种模糊的语境。“未来”即“尚未到来”,那么究竟是多远的未来,又是发生在哪里的未来,其实对于讨论的问题本身尤为关键。正如威廉·吉布森所说“未来已来,只是分配不均”,波士顿的未来和甘肃边远村庄的未来必然天差地别。对于写作的未来也一样,出发点不同将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未来。我相信在十年之后,机器辅助写作会成为普遍现象,这里指的是人类利用算法来辅助自己进行普遍意义上的写作,包括应用写作及创意写作,而那些更容易被结构化的数据比如财经新闻、医疗报告、法律文书等则将更早即被AI全面接管,因为那是机器擅长的领域,更加准确、高效、实时。写作本身的边界也将被不断深挖拓宽,如果将人类类比为一部机器,那么写作无疑是极其重要的输出模式。通过写作我们可以理解个体的认知与学习过程,甚至是跨个体间的情感如何传递并引发共鸣,不同语境下概念与符号系统如何传承流变,这是文学、语言学与认知科学的交叉领域。科学家们在研究如何通过光遗传学和视觉刺激将信息写入生物大脑,同样对于机器来说,理解自然语言指令就是这样的一个输入过程,那么在一个集成化程度足够高的智能时代,比如三十年之后,我们真的可以通过语言,通过书写,改变现实或者虚拟世界的运行秩序,所谓呼风唤雨,喝山开道,画符为马,撒豆成兵。那时就真的到了如克拉克所说“一切足够先进的科技都与魔法无异”的时代了。

比接到一个C级投诉电话更让人崩溃的是收到一封标准模板的电子退稿信,只是在抬头的下划线处假模假样地填上你的名字,他们甚至不屑于提及作品标题。

你们怎么能这样!狗屎!都是狗屎!

办公室里冷气很足,但仍然冷却不了我的怒火,当然,我的脸上还是如一潭死水,因为在我脑袋右侧斜上方四十五度角位置有一个540线彩色高清摄像头正对着我。是的,我早就学会如何控制表情肌和声带,哪怕是再极端的情绪波动,深吸一口气,数三下,吐出,再吸,一、二、三,嘴角上扬,微笑,声音温顺而胸有成竹:“您说得太对了,王先生,这件事我们会抓紧跟进的……”

哪怕脑子里已经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说起来,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太大不了的事情。那封电子邮件里,编辑措辞温柔而拘谨。

“……经再三考虑,暂不考虑刊用贵稿件,我们将一如既往地期待着您更加精彩的作品……”

读着那些字符,你仿佛能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敦厚男人,板着面孔,却硬憋出委婉的口气,告诉你这真的真的不是你的错,这是制度的错,是社会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可这于事无补。

好吧,我承认,我写不出那种所谓“情节跌宕起伏、节奏大开大阖、人物形象鲜明、情感饱满动人、异域风情浓重”的黄金时代风格科幻小说。可退一万步,你们发表的那些所谓名家,所谓经典大作,就真的符合这些要求?又或者,只因为那几个名字,所以什么标准,什么要求,都可以往后排靠边站。说到底,即使读者骂街,也是骂名人来得过瘾些吧。

冷静。冷静。吸气,一、二、三,呼气……

冷静下来。“沙皮”正在看着你。

“沙皮”是我给头顶那台摄像头起的名字,我总是想象在显示器的另一端前,坐着一头满脸褶皱的沙皮狗,它看着6乘6的电视墙,兴奋地抖动着粉红色的舌头。

倘若我露出半点受挫的神情,只会让“沙皮”更加兴奋吧,这就是坐在这个职位上必备的技能,以发掘放大他人的不幸为娱乐,并转化为驱动整个系统精密运转的动能。

我不过是一名平庸至极的彩虹客服人员。每天,流水线上会有一万两千台彩虹发生器流入全球市场,其中的3.24%会发生III级故障,也就是开关失灵,线路接触不良之类,0.751%会发生II级故障,也就是核心耦合元件错误或者散热系统失效,0.0218%会发生I级故障,一般都由当事人的直系亲属直接上门,哭天抢地,打滚上吊,目的是索取高额保险金。

关于彩虹发生器,我们一般有一套固定的说辞:“请打开产品说明书第……页,包括中英德法日五国语言,请详细阅读,如仍有不清楚之处,请拨打电话……”

即使遇见实在难缠的客户,我们也会有固定的遁词:“X先生/女士,您的意见及要求完全合乎情理(但不符合逻辑),我们(而不是我)将尽量(请注意!)在最短的时间(以蜉蝣或者恒星为参照系)内跟进(而不是解决)此事,请您静候佳音……”

有时候我会怀疑,这一切工作完全可以通过自动声讯系统来完成,我们的存在完全是多余的。当然,又据某社会调查机构调查显示,采用自动声讯系统会造成客户直接上门投诉比例的激增,因为在这个时代,没有太多人有耐心听完导示语,并像小白鼠一样不断地按下数字键,直到二十分钟后像个傻子一样木然听着断线的忙音。

于是,偶尔,我会假装成自动声讯系统“……产品介绍请按1,故障投诉请按2,入会申请请按3……”我可以把这些分支无限地细分下去,直到对方完全崩溃为止。当话筒那边传来一句咒骂,然后是重重的撞击声,最后只剩下单调而冗长的忙音,我便会露出会心的微笑,仿佛是站在机器的立场上赢得了一场人类的小战争。

是的,伪装,为什么不呢?

我突然有了主意,一个绝妙的、天才的主意。要让拒绝我的编辑难堪,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如此。不,我并不认为这是一场报复,或许可以把它称之为,嗯,站在伪作者的立场上赢得了一场作者的小战争?

我打算伪造一篇小说,一篇科幻小说。更准确地说,伪造一个并不存在的科幻小说家,并假借他的手,写成一篇科幻小说,发表出来。

然后,戳穿它。

一个漂亮的,轻盈的五彩肥皂泡。噗。

首先,我需要一个作家。他必须不为人所熟悉,不能很轻易地被编辑求证,那么最为简单的,他必须操作一种不为人熟悉的语言,从南非的祖鲁语到北欧的法罗语,从印度的旁遮普文到西班牙的巴斯克文,这种语言拼写不能过分怪异,但又足够生僻,生僻到学习这门小语种的大学生会失业,然后去街头卖烤串。

最后,出于某种未可知的原因,我锁定了阿尔巴尼亚,一个自科索沃战争之后就极少上新闻的国家,当年的社会主义革命兄弟,共产主义在欧洲的一盏明灯。

阿尔巴尼亚语是阿尔巴尼亚共和国的官方语言,他们称自己的语言为Shqipe(本意为老鹰)。有近300万人使用。方言主要分为南北两支:南部为托斯克方言(Tosk),北部为盖格方言(Gheg)。两者差别较大,互通程度有限。现代标准语以托斯克方言为基础。语序为主—动—宾(SVO)。重音落在倒数第二音节上。

阿尔巴尼亚语以拉丁字母为基础,共有36个字母,字母表中没有w,有很多在其他语言中不常见的字母组合:dh,gj,rr,xh,zh,它们作为一个字母出现在字母表中。还有两个加变音符号的字母:?和?。文字中常出现的词有t?,me,i,n?,dhe等。

很好。

Fillimi i mbar??sht? gjysma e pun?s.

这句很像乱码的话意思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请别担心,我不会真的用阿尔巴尼亚语去写一篇小说的,这只是个幌子,或者说,障碍物。让编辑的视线巧妙地被框定在一个陌生的领域里,然后,偷偷地转换一个角度。大卫·高柏飞是怎么把自由女神像变没的,没错,就是那样。

我把我亲爱的阿尔巴尼亚兄弟取名为“Aleksander Zogolli”,一个充分体现巴尔干半岛民族复杂性的名字,Aleksander与Alexander同源,这是一个无论在阿尔巴尼亚、波兰、斯洛文尼亚还是爱沙尼亚都同样常见的名字,姓氏Zogolli在斯拉夫语里是“鹰”的意思,但也可以看成是阿尔巴尼亚语“Zogu”(意思是“鸟”)带了一个土耳其语后缀“olli”(意思是“……的儿子”)。

铃声响起,我强抑住激动的心情,微笑着接起了电话:“您好,彩虹客户服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我需要控制自己与电话那头的愤怒客户分享好消息的冲动,这一刻,我的鸟人科幻小说家——亚历山大·佐戈里诞生了。

这就是创造的奇妙之处,仿佛一股熔浆在心头不停地翻腾滚涌,迫不及待地要冲出胸口,填平沟壑,吞噬生灵,重塑大地的样貌,在虚无的海洋表面凝结成形,联结成一片雾气蒸腾的大陆。那里便是我的王国,我便是这片土地唯一的王。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会花一个月的时间,替我的鸟人作家在社交媒体上开一个账号,同时逼他写完他的第一篇英文短篇小说。我发现自己热情高涨,甚至超过了自己写小说的冲动,每天搜寻一些阿尔巴尼亚文的只言片语发表在时间线上,那些玩意儿可能是新闻、说明书、旅游简介或者是病历,天知道居然还有一些访客像模像样地在后面发表评论。

然后,慢慢地,添加一些英语日志,用词拙劣,语法毛病百出,关于我自己、我的家人、我的地拉那生活,并捎带着提到我写科幻小说,曾经发表在阿尔巴尼亚的一本叫作《山鹰》的半地下杂志上。在照片的问题上我花费了不少工夫,从Instagram上寻找具有东欧城市风情的生活图片实属不易,不过最后还是从一堆北美胖妞里挑到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照片的色泽和颗粒感都像极了科索沃时期的战地图片,只不过没有废墟,没有死人,低饱和度的街道,灰色的天空,一幅宁静的城市景象。

他面目肃穆,穿衣装扮很像一个机械修理工,那么好,这就是亚历山大·佐戈里,五十二岁,机床维修工,鳏居于地拉那,业余时间喜欢创作科幻小说,主题围绕着战争、伤痛和童年记忆。

似乎少了点什么。他更像一个符号,一个功能性角色,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的人。为此,我苦苦思索了三天。

在这期间,那些投诉电话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烦人,因为我已经把自己伪装成一台自动声讯系统,条件反射式地回答五花八门的问题,而大脑的其他部分却可以解放出来,琢磨着亚历山大的灵魂问题。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发现这种妙方呢,放弃一部分人的属性,享受更多作为人的乐趣。

如果坚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每天与机械化的制度顽抗,恰恰可能在某个清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一颗巨大的螺丝钉。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当然,螺丝钉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它很坚固耐磨。

亚历山大·佐戈里的妻子和儿子,在一场动乱中被践踏致死,他亲眼看着他俩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他时常会抚摸着妻子的衣物和儿子的玩具,回忆起那个阴霾密布的下午,手指滑过那些质地不同的表面,就像是抚在妻儿的肌肤上一样,有微微的痛楚,空气中仿佛又充满了呛人的味道,那是道路两旁焚烧的汽车轮胎。

我像个窥私狂一样捏造着各种细节,将各种物件赋予悲伤的记忆,橡皮鸭子、梳子、面包圈、钢琴、黄昏、榛子树……亚历山大的妻子和儿子出现在他所有的小说里,他们变换着不同的角色,活在不同的世界,一次又一次。事实上,这就是他写作科幻小说的全部意义,让妻儿远离无谓的政治斗争和所谓的民族冲突,在想象的世界里得到永生。于是,他的创作又带上了“疗伤”的意味。

打住。

我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沉迷了,作家并不是目的,作品才是。在捏造佐戈里家族谱之前,我果断地强迫自己住手,把精力转移到小说上来。

是的,小说,一篇伪造的科幻小说。一篇用英语写作的、语言生涩的、来自阿尔巴尼亚的科幻小说,然后把它翻译成中文。或者相反。

一个问题突然像黑色石头浮出水面般硌在我的面前。凭什么编辑要采用这么一篇毫无名气、语言稚嫩的作品呢,仅仅因为它是阿尔巴尼亚人写的吗?它离“情节跌宕起伏,节奏大开大阖,人物形象鲜明,情感饱满动人,异域风情浓重”的要求莫非更近一些?我没有把握。

我需要一个说服自己,进而说服编辑的理由。

望着眼前的米色话筒,我把她取名叫“小燕”,这个名字来自一本儿童科幻小说,她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女性角色,伴随着我度过漫长幽暗的童年。我幻想着进入她那些幽暗的孔洞,仿佛一条小小的精虫,穿越亿万年的黑暗,旅途漫长、孤单而寂寞,最后降落在某个编辑的脑子里,我成为了他或她,我会希望看到一篇什么样的阿尔巴尼亚科幻小说呢?

它应该有历史感。

它最好跟中国有关。

它必须被戴上一顶充满吸引力的高帽子。

我的脑子,或者说编辑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什么R.J.索耶、A.C.克拉克、W·吉布森,他们都曾经写过“致中国读者的一封信”诸如此类的玩意儿,这是一种礼节,也是一种姿态,就像南美臭蝽在进入他人领地时会事先散发臭气一样,告诉别人“我来了,我很大牌”。

那么,我再往前多走两步,一份“阿尔巴尼亚科幻大师对中国读者的献礼”,如何?

或者,更彻底一点,“当阿尔巴尼亚想象中国”?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亚历山大·佐戈里的童年,正是中国全力援助阿尔巴尼亚经济建设的时期,吃的是中国的小麦,骑的是永久牌的自行车,戴的是上海手表,听的是红灯收音机,公路上,随处可见解放和东风汽车,天上飞的是歼6歼7,当然,还有阿尔巴尼亚语版本的毛主席语录,刷满大街小巷,握在每个年轻人汗涔涔的手里。遥远的中国在小亚历山大的心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他决定将这些经历融入小说,写成一篇关于中国的科幻小说,当然,其中依然有他的妻子和儿子。

有哪个编辑能够拒绝一个阿尔巴尼亚人对中国的想象?这简直可以与博尔赫斯的长城、卡尔维诺的元大都一较高下。

我心潮澎湃。我确信这是一篇令人无法拒绝的小说,它有着丰富的语境和潜台词,主题涉及历史、战争、亲情、集体记忆以及死亡,更加精彩的是,小说的作者也成为了小说的一部分。

当然,前提是我把它写出来。

我谨慎地打量了一眼四周,灰色的天花板下,空间被平均地划分为二十六个相等的方块,用灰色的隔板隔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个方块里响起的声音都是同样的冰冷而严谨,无论是音色、语调或者节奏速度,都难以分辨彼此。

他们会否像我一样,在接线员的面孔下,有着一颗厨师、诗人、魔术师、园丁或者杀手的心呢。不得而知,我们从来没有交流过,这似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在过道里碰见,也只是点头微笑,小心地擦肩而过,生怕发生任何形式上的交集。唯一的共同点是,我们的腋下都夹着一本淡灰色封皮的《彩虹客服手册》。

构思进行得超乎想象的顺利。

Z先生就是作者亚历山大·佐戈里的自我投射,出现在所有的小说里,在战争中失去妻儿的他整日以酒浇愁,徘徊在午夜的地拉那街头,被视为社会转型失败的牺牲品和边缘人。一次偶然的机会(从阁楼上传来怪异的啃咬声),他从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台来自中国的神秘馈赠:上海牌58-III型相机。

这台机器研制于1959年,是当时上海照相机厂一系列仿造机中最高端的一款,仿的是爱克发Isolette Ⅲ,除光学部分、零部件外,全部采用铝合金、铜及少量不锈钢精密加工而成。由于当时物资紧缺,一共才产了六十架,之后也再没有复产。

Z先生靠着自己几十年伺候机器的好手艺,修好了相机,他甚至找到了尚未曝光的过期苏联胶卷。他试着随便拍了街道、行人和静物,并不知道能否找到合适的显影和定影药水,毕竟这门技艺已经濒临灭绝。他又心血来潮地翻拍全家福,那张看不厌的照片已经被磨损得发白卷边。

Z先生清晰记得当时拍照时的场景,1995年3月21日下午4点半,红星照相馆,年轻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依偎在身旁,背后是色彩艳丽的卡萨米尔海滩风光画塑料布帘。他们保持微笑,等待着机器后面的摄影师按下快门。

想到这里,我几乎都要心碎了。我必须帮他。

怕过期胶卷感光能力不足,Z先生将快门速度调到了最高档,1/500秒,对着老照片按下快门,并没有配置闪光灯的场景突然被白光吞没。

白光过后,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房间里,而是回到了当年的红星照相馆,更奇怪的是,妻儿仍活生生地依偎在他身旁,凝固微笑。这时,摄影师按动快门,留下他惊喜交集的表情定格。

电话响了。

“您好,彩虹客户服务中心……”我强忍住思路被打断的愤怒,毕竟客户评分将决定我能否把格子移得离厕所远一点,离窗口近一点,尽管窗外也只有一成不变的虚拟海滩景色。

“这不科学……”那头传来一把被静噪包围的声音。

“对不起,您的彩虹发生器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的是,一架古董相机就能穿越时空,这不科学,你写的不是科幻小说吗?”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构思还在我的脑子里盘旋,都没有落到键盘上,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想干什么?

“快回答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量子隧穿还是平行宇宙,或者根本就只是他的幻觉……”

我咔嗒挂断,像一个心虚的作者挂掉催稿编辑的电话。

“沙皮”似乎眨了眨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公司HR部门采用了新的技术手段,可以“监听”员工脑子里的活动?可如果这样的话,合理的做法不应该是部门约谈,警告上班时间不要开小差吗,怎么会变成讨论科幻小说设定了呢?这可比用古董相机就能穿越时空荒诞多了吧。

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电话又响了。我犹豫着要不要接,铃声顽固地一声高过一声,摧毁着我的耐心。

“您好,彩虹客户服务中心……”我深吸了一口气,接通电话。

“我那该死的彩虹发生器出问题了!你们要负责……”

我松了口气,是个客户。

“您先别着急,请详细描述一下发生的情况……”

“那台机器,它从星期一上午就不太正常,蹦蹦跳跳的,像是吃错了药,到了下午就完全不工作了,只是趴在那里吐着舌头……”

“很抱歉,我不确定您在描述的是哪一款型号的彩虹发生器?”

“呃……让我想想哈,58-III型。没错,就是这个。”

“您再说一遍?”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上海牌58-III型,所以Z先生能把相机也一起带过去吗?”

还是那个疯子!我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稍稍把身子侧过,躲开“沙皮”的正面视线。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压低声音问道。

“我是亚历山大·佐戈里,我当然知道这些,这是我的小说,不是吗?”

“……”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在跟由我虚构出来的作者,讨论着由我虚构出来的作者所虚构的小说。我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您就是亚历山大·佐戈里,您自己的小说可以自己说了算,先生。”

“在我的小说里,没错。可我们在讨论的是世界的规则,这决定了我是否能够救出我的妻子和儿子。”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在我的想象中,亚历山大·佐戈里和Z先生其实身处于同一个世界,共享着同样的规则。一种类似于上帝造物般的满足感在我心里膨胀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恕我直言,相机是不可能被带回到过去的,因为这样一来,故事失去了阻力,也失去了动力,没有生命力的故事是不值得被讲述的。”

“和我想的一样,而且……历史并无法被真正地改变。”

“你是说?”

“Z先生很快会发现,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过去已发生之事,总有一种力量把历史扳回到轨道上来,除非……”

“除非?”

“除非他再次找到那台相机,把妻子和儿子都带到另一条时间线上。”

我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电话断了,对方没有对我的服务做出评价。

我的工作回到了正轨,我的脑子却没有。我放弃了追究虚构人物是如何通过客服电话与我对话的可能性,在小说创作中这叫“悬置怀疑”,suspension of disbelief,非但如此无法把我的小说完成,就更谈不上复仇了。

毕竟距离截稿日期越来越近了,如果错过了这一次,我又得再等一个月。

亚历山大·佐戈里说的是对的。在接下来的情节行进中,Z先生发现自己尽管回到了过去,但无论是一顿晚餐的上菜顺序,陪家人出行游玩的线路,还是儿子在学校遭受欺凌受伤,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父亲对于那个中国古董相机的存在一无所知。原因可能是,那次馈赠还没有发生,又或者是,永远不会发生。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无法缓解Z先生看着妻儿时,眼中的那份焦灼与忧虑。日子就像定时炸弹,滴滴答答地走向既定的终点——1997年3月13日,而他却没有一点能力去推迟它,更不要说停下它。

没有了那台神奇的中国相机,莫非他将被困在时间的死循环里,一次又一次经受失去亲人的彻骨痛苦。

那年春天的阿尔巴尼亚像一口热锅,把每个人的心烧得滚烫。电视上集资公司的广告铺天盖地,回报率已经被推到了不可思议的三个月翻三番,所有的人变卖家产和土地,掏出床垫里的私房钱,把老婆本、棺材本、一切的一切,排着跨过几条街区的长龙,等着存进高利贷公司里。甚至当有些公司还不上钱时,议长还在参加集资公司的周年庆典,和老板手把手地切开蛋糕,痛饮香槟。

Z先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只有等。终于,他等到了那个电话。

父亲乐呵呵地说,有个傻瓜拿着一架中国产的破相机,说要卖300万列克,我说你疯了吧,我有这钱也是投给VEFA公司,怎么会买你的破相机。

Z先生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让父亲用祖传秘制的巴拉库慕甜饼把那个人稳住,他马上就到。

当时,VEFA公司的负债已经相当于阿尔巴尼亚全年GDP的5%。用纸牌搭起的金字塔终究是要倒塌的。而那部旧相机却可以救他全家人的命。

Z先生花了几天的时间凑齐现金,就在这几天里,几家最大的集资公司纷纷倒闭,银行账户被冻结,人们打着白色标语上街游行,而电视里还在放着诱人的高利贷广告。Z先生终于拿到了相机,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用手掌不停摩挲着油黑发亮的外罩,而那个卖家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现金,脸色煞白,一脸不解地喃喃自语,说的好像是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Z先生赶往家中和妻儿会合的途中,军警开始封锁道路,他听到了零星的枪声,有谣言说南方已经失控了,比他所了解的版本还早了一个礼拜。

当他发现自己所准备的中国杂志被变卖时差点崩溃,Z先生的计划即将毁于一旦。毫不知情的妻子哭泣着,她只是想换点现金买下个礼拜的食物。这时儿子为父亲递上了一本发黄的旧杂志,说是从床头柜后面掉出来的。

Z先生看着那本布满蛛丝的1969年意大利文版《人民画报》,发现那个遥远而美丽的国家竟如此陌生,就像一个伴随自己长大的童话,却从没有想过去了解背后的真相。

窗外又传来几声枪声和哨响,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别无选择。

被幻灯机放大的杂志封面投在墙上,打在不明就里的妻子和儿子身上,那些来自过去的中国人民面色红润,露齿微笑,对生活充满热爱,与苍白惊恐的阿尔巴尼亚人对比鲜明。Z先生设置好机器,加入他们,手牵着手,等待着照相机倒计时结束,自动按下1/500秒的快门。他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样一个充满了历史戏剧性的场景让我兴奋得抓狂,悬念、张力、未知、恐惧,如果我是读者,我会爱死那种感觉。如果我是编辑呢?我不确定。

我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却忘记了脑袋上还连着耳机线,把我的脖子扯住,姿势别扭地凝固在半空,像一个被拦腰折断的字母i。

我想跟人分享这种创造的喜悦,任何人,可整个格子间里却只有此起彼伏的应答声。

当然,还有冷冷看着我出糗的“沙皮”,它似乎脑袋稍微歪了一点。

亚历山大·佐戈里又出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更不好了,像是来自几光年外的太空。

“……你得帮帮我……滋滋……”

“我以为你已经和家人成功逃到另一条时间线了呢。”

“……是滋滋……我们到了1969年的中国……一开始美好得不像真的……”

Z先生凭借童年残留的一点中文基础,迅速赢得了中国人的信赖。尽管阿方对于这三个身份不明的阿尔巴尼亚人如何千里迢迢出现在中国毫无头绪,但生性多疑的阿党领导人霍查觉得这是个天赐良机,暗中要求Z先生向阿方提交所搜集到的情报信息。

那正是两国兄弟般的蜜月期,这么说或许有点怪,但无可辩驳的事实是,每逢《人民日报》上刊登重大会议决策,阿尔巴尼亚的贺电总是排在第一位,然后才轮到越南啊朝鲜啊这些兄弟国家。

当上外国专家的Z先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除了喝不到地道的Espresso,其他方面真的尽善尽美。他主要的工作是翻译一些技术文件,当然是在几位助手的协助下,这也是中国对阿尔巴尼亚援助项目的一部分。闲暇时教一些领导人几句简单的阿语。他们最喜欢的是水滴石穿。Uji shpon gurin.象征着一种大无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而Z先生的妻子成为了一名歌唱家,她的演唱曲目有且只有一首——《歌声飞向地拉那》。听众们是如此热爱这首歌,每次前奏一响起就会被雷鸣般的掌声打断,以至于不得不把前奏重复来个三四遍。她把这首歌唱了那么多次,唱遍了大江南北,许多中国人都误以为她就是歌里唱到的地拉那,经常在路上向她大叫挥手致意。他的儿子上了真武庙的育民小学,前身是中央财政部子弟学校,后来改为干部子女寄宿学校,奉命接收外国专家子弟,再也不会受人欺负了。

从他的描述里,我感受到了一种蜂蜜般金黄黏稠的生活。这样的日子似乎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直到1972年。

“……尼克松来了之后……滋滋……一切都变了……中国人更不高兴,滋,他们省吃俭用,勒紧腰带,援助了我们一百个亿,摊到每个阿尔巴尼亚人头上四千多人民币,结果,滋滋,化肥都堆在地里烂掉,精密仪器和钢材露天受着风吹雨打,霍查拿着钱在全国修了一万多个烈士纪念碑,中方援助很快会停掉……”

“所以你们待不下去了?”

“……我们也不能回去,霍查博物馆你又不是没去过,滋滋,他有受迫害妄想症,既反美又反苏,还得防着意大利、希腊和南斯拉夫,修的十万个水泥碉堡一百年都拆不光。他肯定会把我们当通敌叛国的间谍抓起来,滋,审上个十年八年的……”

“那怎么办?”我不禁为我虚构出来的人物命运感到深深忧虑。

“……找上海牌58-III,滋滋,特定标号的那台,我已经拜托所有关系,已经有眉目了,很快能拿到手,滋……”

“那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滋,我们受到严密监控,接触不到任何历史或者海外资料,除了每天的《人民日报》,可我不能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啊,滋滋,那个该死的日子又快到了……”

“日子?什么日子?”

“……1978年7月29日。滋滋。阿尔巴尼亚党中央会致函中国政府,标志着两国关系公开破裂,之后一个月内,我就会被强行驱逐出境、派遣回国……”

“……”

“……我需要一本杂志,或者一幅画,任何不引起怀疑又能帮我逃掉的东西……”

“别急,让我想想。”我陷入了沉思。

“……滋滋,我们的命全靠你了……”

我盯着眼前的米色话筒,“小燕”似乎也在回瞪我,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这是之前我万万想不到的。而今我必须帮Z先生找到一条出路。从“小燕”的孔洞里不时传出细微的嘶啦声,那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等待。

什么东西能够让Z先生打开求生之门,同时又不会引起看守者的怀疑呢……

突然间,我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答案,那个能够解救Z先生一家三口于悬崖边缘,同时又能给我的伪造小说画上圆满句号的答案。我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亚历山大·佐戈里,那个来自童年的启示。

“去找1978年8月出版的科幻小说……”

电话断了。

我焦急万状地腾地站起来,似乎这样就能接通那穿越时空的讯号,却再一次忘记了连在脑袋上的耳机线。那玩意儿设计得如此坚固,我像是一艘在高速行驶中紧急抛锚的快艇,被扯着整个身体一个倒栽葱,重重摔倒在地板上,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格子间里,而是在一艘巨大的轮船甲板上,咸湿海风拂来,整个世界轻柔摇晃,我扶着白色拉杆站起身,努力搞清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

半空中传来一声野兽受伤嚎叫般的汽笛声,我吓了一大跳,转身看到一位全副军装须发花白的老人,昂首阔步地领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走来,男孩手里还牵着一条吐着舌头的狗。

“你是什么人?怎么到这里来的?”还没等我开口,那个老人先严厉地发问。

“……我、我是彩虹发生器的电话客服,昨晚,不,不知道多久前晕倒在办公室里,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老人和两个小孩对视了一眼,似乎神情有所缓解。

“我是这艘船的船长,他们是我的孙子孙女,小虎子和小燕。”老人正了正自己的海军帽檐,女孩微笑着朝我招了招手,男孩则警惕地盯着我。

“小虎子?小燕?难道说……”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勾起了我某些回忆,“这是开往未来市的船?”

“你怎么知道的?”小男孩满腹狐疑地问我。

我的天,我竟然来到了《小灵通漫游未来》的世界里,可那本来是Z先生应该去的地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我还知道你妈姓杨,你爸姓刘,你有一个机器人叫‘铁蛋’,而你……”我转向小燕,“……有两块手表,上面只有数字,没有指针,我说得对不对?”

“爷爷,这个人肯定是个间谍,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小虎子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船长脸色一变,掏出盒子大小的微型电视电话机,好像要叫人来的样子。我一着急把盒子从他手里打掉,在甲板上滑出去老远。

“同志,你最好解释一下你的所作所为,否则可是要上法庭的!”老人胡子都竖了起来。

我该怎么解释呢,说这些都在一本儿童科幻小说里写着吗。我突然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我不是间谍,我要找一家阿尔巴尼亚人,Z先生和他妻子孩子,他们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如果能找到他们,我就告诉你们一切的缘由。”

几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船长点点头,小燕捡起电话机交给爷爷,老人开始在上面输入什么。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所有的外国人都会在入境时留下登记信息……”

“可他们不是通过正常途径入境的……”

“难道是偷偷潜进来的?还说不是间谍!”小虎子又来劲了。

“……”我竟然无言以对,没想到这个乌托邦的时代如此不友好,我不禁替Z先生一家担心起来,倘若他们真的来到这里,肯定会被当成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抓起来。

“先让这位先生说下去,我看他也不像坏人,也许就是在甲板上睡了一宿,被海风吹糊涂了。”小燕站出来替我辩解,不愧是我小时候的梦中情人。

“数据库里近期没有阿尔巴尼亚人登记信息,如果他们通过非正常渠道入境,也会被机器人警察发现的。”船长从小盒子上抬起头。

“我就说他肯定是敌人派来刺探技术情报的,应该抓起来用读心机测一测!”小虎子不依不饶,向我逼近,甚至放出了手里的狗。“沙皮,上!别让这个坏人逃了!”

那条看似人畜无害的沙皮狗吐着舌头摇摇晃晃地小跑过来,我一步步往后退去,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这是一个美梦,那我会很愿意去亲眼见识未来市的美妙世界,所有小说里的描写如今依然历历在目。天空中挂着两轮月亮,真实的银钩月,和圆形的人造太阳灯。建筑的外立面涂着夜光颜料,和人们身上的荧光衣一样,流光溢彩。空中穿梭来往的是水滴形的飘行车,能够自动躲避碰撞。人们吃着珍珠大小的人造大米饭,身体里装着各种人造器官,可以活到一百多岁,每天都生活得快乐富足。

冰冷的金属栏杆阻挡住我的去路,身后是奔腾不息的大海,就算我跳下去能够逃得了一时,可如何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里生存下去,我不敢多想,除非……

“我把相机落在招待所里了,那里面有你们要的东西。”我终于想起了《小灵通漫游未来》里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情节。“就是轮船离岸出发地不远处的那家招待所。”

这突如其来的新信息让小虎子停下了脚步,他也掏出电话机按起来,似乎证实了我说的话,望向爷爷,点了点头。

“联系招待所,看能不能找到他说的那部相机,用小型直升飞机送过来。”船长转向我,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在这之前,先请您跟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小燕还是像书里写的那么爱说话,像只喋喋不休的喜鹊给我介绍餐桌上各式各样的食物:珍珠般的人造大米、人造蛋白质车间里培养出来的人造红烧肉、小西瓜那么大的五香酱蛋、喷了植物生长刺激剂后长得树一样高的玉米和脸盆一样大的番茄……我不禁想起了可怜的Z先生和他的家人,因为通货膨胀,他们每顿饭量都少得可怜,夫妻俩都把肉和蛋都让给还在长身体的小儿子,即便如此,儿子还是瘦得在衣服里直晃荡。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说说看,我家房子是什么颜色的?”小燕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突然抛出问题。

“米色。”我想起了每天陪伴自己十几个小时的塑料话筒。

“哈!我最喜欢的电影?”

“《森林里的王国》。”

“那片子今天才刚刚上映!”小燕咯咯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事情。

“那是你唯一看过的电影……”我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小燕的脸红扑扑的,像极了盘里的番茄。

“没、没什么……”

我们的对话被急火火冲进来的小虎子打断了,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像是胜利者的奖杯,正是小灵通落在招待所里的那台特定标号的上海牌58-III型相机。

“爷爷,找到了,这下他没法抵赖了!”小虎子得意扬扬地把相机递给爷爷,爷爷翻来覆去地端详,眉头紧皱。

“这是早就停产的限量版古董,只有我爷爷那辈人会用,你怎么会有这款机器?”

“我说过了,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当然也不是你爷爷那个时代的,我从彩虹客服中心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这里,不信你看……”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那本厚厚的《彩虹客服手册》,为什么我不早点把它拿出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我熟悉的格子间,颜色就像手册封皮,一种乏味的淡灰色。

“我就是在这里上班的,我不是间谍。”

“可你还是没法说清楚,你是怎么来到我的船上的?”船长指着我发问。

“只要你用那台相机,快门调到1/500秒,给我拍张照,你就会知道了。”这是我最后的赌注。

“它会爆炸吗?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小虎子噘着嘴,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欠揍的样子。

“它只是个老相机,又不是炸弹!”

“我来吧,刚才我用仪器扫描过了,这确实只是一台相机,只不过它用的胶卷和显影定影药水现在早就停产了,只能翻拍负片了。”关键时刻小燕又站了出来。

我把《彩虹客服手册》里印着办公室的那页打开,摆在胸前,努力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小燕端着和她身材不成比例的笨重相机,找着角度。

“准备好了吗?1—2—3—茄子!”

小燕造作甜美的声音凝固在空气中,周围的一切,轮船、大海、船长和他的孩子们,似乎只是抖了一抖,像是打了个冷战,下一秒我已经跌坐回办公桌前,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头顶上的摄像头微微斜下,我不知道它都看到了什么,但我已经不敢再用“沙皮”这个名字,它具有了新的含义。

电话再次响起,我像惊弓之鸟从座位弹起,犹豫着要不要去接。那米色的塑料外壳诱惑着我。我不得不接。

“亚历山大·佐戈里先生!你去哪里了?”我劈头盖脸就问。

“……你的工作状态不太好啊,我可从摄像头里都看见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我去了未来市,可你们并不在那里!”

“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什么?”

“在这种时候,你该问的难道不是,为什么你会被送到未来市?你可是个作家,是操控一切的上帝,而不是任人宰割的虚构角色哦。”

我一下子懵住了,他说得对,为什么是我,而不是Z先生和家人被送到未来市,还能够遵循自己的逻辑,通过相机再回到现实中的彩虹客服中心。

“也许……也许我只是做了一场梦?我太想要帮你们逃出去了,所以大脑让我做了这场怪梦。”

“你在说谎。”

“你再说一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知道我们根本逃不出去,你知道我们注定会被遣返回阿尔巴尼亚,Z先生会被关进成千上万间审讯室里的其中一间,接受不见天日的恶毒刑罚,而他的妻子和儿子会沦为社会最底层的流民,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被所有人鄙夷、凌辱、恫吓……”

“不是这样的,我想要一个光明的结局,我会给你们一个光明的结局的……”

“……然后儿子开始重复父亲的悲剧,他把这一切不幸都归结在中国人头上,他痛恨中国人,他想要复仇……”

“停!你听我说,亚历山大·佐戈里先生,Z先生,事情不会是这样的,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够帮助你们逃脱险境……”我感觉自己浑身发抖,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冒出,就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的海绵。

“……他加入了某个恐怖组织,发起了一场自杀式袭击……”

“没有的事,我求您停下来,求您了佐戈里先生……”

“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是你的亚历山大·佐戈里。”

我愣住了,浅灰色的天花板开始闪烁起来,有的格子变亮,有的格子变暗,像一个棋盘,快速变幻移动着,看着让人头晕。那些格子里渐渐浮现出不同的画面,像是一部部小电影,里面演的都是我脑中虚构的场景:Z先生、妻子和儿子在不同时空中经历的一切。

每个格子里的画面在刺眼闪光之后便悉数暗下,变黑的格子越来越多,最后,整个格子间都陷入了黑暗。我试图站起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头却顶到了一块透明的天花板,与灰色隔板高度齐平。周围所有人都不见了,只有我被囚禁在了一个1米5见方的逼仄格子里。

我惊慌地摘下耳机线,试图从格子间的豁口离开,同样是一面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的墙,挡住了去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HR干的吗?

我抄起旋转椅,朝那堵隐形墙砸了过去。但出于某种无法言述的原因,那堵墙消失了,整个格子间倾斜了180度,像倒垃圾一样,把我和椅子一起,丢进了那个豁口。

下落的感觉持续了一个C级投诉电话那么久。

我在一个白色房间里,除了眼前这个人之外,其余事物都失焦般一片模糊。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敦厚男人,板着面孔,双手交叉抵住鼻尖。

“你是谁?我在哪里?”

“哼,你没认出来吗,我是你的编辑啊。”那个男人冷笑着说。“那个被你骂成狗屎的人。”

“……这怎么可能?”

“既然你可以跟亚历山大·佐戈里对话,编辑坐在你面前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太爱‘揭晓谜底’的戏码了,每个故事都必不可少,不然就别想发表,至少在我这里。”

“回答我!”

“所以你还认为自己是那个人吗?郁郁不得志的业余科幻作家,能和虚构出来的人物对话,然后联手创作一篇小说,或者用你的话说,伪造一篇小说,来完成对我的报复?”

所以这个人知道我的一切,无数种可能性飞奔过脑海,包括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是我破碎人格的一部分。

“不,我确实是你的编辑。”他看穿了我,带着笑意说道。“我还是你的奴仆、宠物、爱讲冷笑话的长官、老款尼桑……我是你恐惧和欲望的投射物,是你想要逃离却又不得不一次次滚回来的黑洞。”

“你究竟是什么?”他的话吓到我了。

“我是你的整合者。”

“我的什么?”

“你不觉得这几个时代都有某种内在的同构性吗,崩溃前的阿尔巴尼亚,1969年的中国,未来市,那种Zeitgeist,时代精神如出一辙,所有人都是那么的狂热而坚定,同时又那么绝望而孤独,那是你赋予他们的气质,是你的灵魂投影。”

“什么是整合者?”我把话题扭回正轨。

“你没有感觉到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吗,无论是客观上还是主观上,像打碎了一根温度计,水银珠子洒得满地都是,可是你捡不起来,无论你多努力,它们总是会从缝隙里逃掉。你濒临涣散,如果不再进行整合,你就完了,没了,什么也不是了。”

“所以你是来帮我的?”

“嗯……可以这么说吧。尽管这只是一份工作,像你一样,我也会觉得无聊、浪费生命、有时候暴躁失控,可是慢慢地,你会对工作带来的副作用上瘾,甚至把它当成救命稻草。”

“就像上班偷摸着写小说一样……”

“没错,就像上班偷摸着写小说一样。”男人点点头,表情柔和了一些。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你在斯坎德培广场上袭击了来援建的中国人,当我们把你救活时,你却认为自己是个中国人。你的脑子里被安了某种认知炸弹,主体和客体、自我和他者、真实和虚构,全乱套了。中方认为世界范围内的一系列恐怖袭击背后都是同一个势力,所以借助他们的叙事整合技术,我们要帮你尽可能恢复心智,找出背后的策划者。”

这句话像是自动应答机一样从男人口中流出,却带给我无穷无尽的问号。

“你是说阿中援建?”

“不是你父亲被派到北京的那次,他们又回来了,带来了更新的技术和更多的钱,伟大的中国人。”

“所以你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我明明是个接线员……”

“你能告诉我彩虹发生器是什么吗?”

“什么?”

“彩虹发生器。你每天都在回答关于它的各种问题,可它什么样子,干什么用的?”

这个问题一下问倒了我。我熟悉客服手册上的每一条应答技巧,产品说明书每一页上图片和文字的排版位置,可我竟然说不上来,它究竟是什么。一股恶心的感觉在嗓子眼翻涌着。

“看,这就是这个模板里自带的‘麦高芬’模块。它似乎无处不在,可你就是不知道它是个什么玩意儿。”

“可我为什么要袭击中国人呢,我对中国的感情那么深,做梦都想回去……”

“也许这就是原因吧,像很多人说的,童年的事情,谁知道呢。也许你把父亲的死也怪罪在中国人头上?毕竟被遣返回国后,霍查没让他少遭罪,还有你的妻子和儿子……在科幻模板里这叫作‘蝴蝶效应’。我们尝试过许多次,这个模板对你的整合效果是最好的。”

所以我才是亚历山大·佐戈里,我才是Z先生,或者Z先生的儿子。那些我本以为是虚构的画面和情节扑面而来,凝固成了真实,我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至少我们现在有了一个阿尔巴尼亚科幻作家,用他以为的中文写作……”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突然暴怒起来,感觉自己像是猫爪子间被无情玩弄的小老鼠。

“人道主义精神……”男子突然收了嘲讽的笑,大概维持了一秒,“……才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小癖好,你喜欢上班写科幻小说,我喜欢在抹掉一段旧进程,开始载入新模板之前,跟对方来一次真诚的、毫无保留的交流。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坚持下来是因为出于对真相的热爱,但现在我明白了,根本没有真相,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生活在虚构中。所以能够窥探到别人的虚构世界,甚至参与到其中,改变一些东西,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最上瘾的事情了。这种感觉你一定能懂。”

我懂,我当然懂。这就是我为什么那么讨厌编辑的原因,他们不亲自创造,只是改变创造的人。

“所以……这一切都会被抹掉,从头来过?”

“这条线已经快崩溃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直到我们得到想要的答案。”

“那还等什么,动手吧。”

“在那之前,作为你的编辑,我还想知道最后一件事……”

“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我说的是事实。

“你真的认为那个结局可行吗?通过那样一本书逃到未来的中国?”

一些从未发生过的未来记忆扑面而来。我和小燕开着水滴形的飘行车,在两个月亮的辉映下,穿梭在浅蓝与粉红柔光交替闪烁的高楼大厦间。一切都如此井井有条,遵循着科学乐观主义设定的轨迹行进。没有饥饿,没有灾害,没有烦恼,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富足、文明与节制的微笑,就像是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一样。

“那本书陪我度过了很多难熬的年头,对于我来说,那就是未来最好的模样。”

一阵白光泛起,就像是上海牌58-III型相机再次被按下快门,那个男人不见了,《小灵通漫游未来》中描绘的未来市场景也渐渐模糊散去。

我所伪造的故事,也终于来到了结尾。

陈楸帆,科幻作家、编剧、翻译,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荒潮》《人生算法》《未来病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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