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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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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 周晓枫  2019年09月27日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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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慢性中耳炎的影响,我十七岁得了体位性美尼尔氏综合症,好在是偶尔发病。躺在床上,透过蚊帐看天花板;蚊帐里面,落着一只蚊子。我对它奈何不得。因为只要稍微转动方向,哪怕只是偏一下头,就天旋地转,身体飘浮起来,跟着旋转;或者,感觉从高处掉下去,恶心,想吐。周围的事物仿佛盛在水中,被晃动,放在北窗下的桌子似乎瞬间就飞出南窗。

前两年又受了折磨,我梗着头颈,躺了三天,心里灰颓。忽然,从身体感受上,我复习到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后来想明白了,这种旋转,这种下滑,两侧物体的这种一闪而过,有若童年热衷的游戏:转椅、滑梯和秋千。区别在于,欢乐彻底演变为痛苦。一生情状有多少在幼年被预示、被警告?我那时进行的,也许,正是身体的适应性练习。

荡秋千,越来越高,越危险越喜悦。作为一个骑在钟摆上的孩子,呼啸的岁月在我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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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架下,一片片黑迹。蚂蚁有的已经阵亡,蜷缩着,像五号字体的逗号。大部分还在继续较量。

小小的铠甲武士,相互箝牢,企图致对方于死地。我不能从外貌上区分两方:精巧的触须和腿,占到身体一半的硕大脑壳,卵形腹部,细得夸张、几近束断的腰──蚂蚁长得全一样,它们凭什么记清庞大的家族成员并指认混同于中的敌人?靠气味吗?我从两边的蚂蚁队伍里各捏出几只,仔细地闻,辨别。

蚁群糜集,两侧各延伸出一条细线,后方仍在增援。同族之间碰碰触角,似乎传递着牺牲的决心,然后它们勇往直前,越过密密麻麻的已经死去的兄弟。

我把糖吐到地上,含化一半的牛轧糖落有几个不整齐的牙印儿,软软的,泡在亮晶晶的唾液里。甜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吸引蚂蚁,除了三两只被糖块粘住的,正费力地试图挣脱。我为自己的礼物没有受到重视而气恼,带着报复心理,拨弄起刚刚逃离困境的那只。它在尘土、唾液和手指的压力下翻滚。没过一会儿,它死了。我黏着的脏手指上沾着卑微的尸体。

上一次,也是半块牛轧糖,让我抓到很多俘虏。蚂蚁簇拥着掉入我布好的陷阱。我合上火柴盒的盖子,把它放到耳边。

火柴盒薄,我听到众多不安的黑的碎的小脚在移动。它们慌张,找不到光和出口。声音极轻,极轻,我看不到它们。像亡灵。

为什么孩子都对观看蚂蚁抱有兴趣。它们把一只肥胖的虫子拖到洞口,如同脚夫搬运着一具棺材。虫子还在扭动,身体的前半部被蚁群覆盖,只露出后半截令人不快的鬼样的浅绿色和蛆般的螺纹。相对蚂蚁来说,肉虫体积庞大,但这个巨人的威胁形同虚设,它笨拙的自卫方式根本无法抵御遍布全身、同时进行的咬噬。它会被肢解得最碎。

蚂蚁得胜回巢,效忠肥胖的蚁后……没有发现,运回的猎物,长相酷似它们敬爱的女王。

或许,它们乐于享受这种相似。

卑贱,数量众多,终日忙碌。在超现实主义大师达利那里,蚂蚁,和软表、面包、拐杖、抽屉一样,成为重要的个人绘画符号。它暗示着人类潜意识中的恐惧、脆弱和焦虑。

达利在自传中回忆童年一只受伤的蝙蝠:“我大声跟这只我开始宠爱的蝙蝠说话。我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它毛茸茸的头顶。”但是第二天早晨,等待他的是一幅可怕的场景。蝙蝠遭到疯狂蚂蚁的进攻,它“嘶哑地喘息着,嘴张得老大,露出小老太婆的牙齿。”被怜惜的感情支配着,达利匆忙拾起它,打算吻它疼痛的头,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用牙死命地咬了它一口,我觉得它断成了两截。”

蚂蚁忙着加固蚁巢,以防雨水渗漏。砂粒发白,把穴口堆得像座微型火山。

中班的小案兴致勃勃地劳动着。他掘开蚁洞,泥土溅起,弄脏了他的脸和昨天磕破的还上着红药水的膝盖。错综复杂的庞大的地下工事,暴露在他的玩具铁铲下。还有白花花的卵粒。小案耐心地翻捡蚁卵,说回家用水冲冲,喂给他们家的鱼吃。他的指甲里塞着泥垢,几粒芝麻大的卵。

一个孩子,轻易可以杀死无数。我就曾把滚烫的开水浇注到蚂蚁堆里,蚁尸顺着小便一样的水流漂浮。

凹透镜下,出现一个耀眼的光斑。我调整角度,让它追上一只正在觅食的黑蚂蚁。舞台投射下来的聚光灯,集中在蚂蚁身上。强烈的光源似乎让它怔住了。它不动。然后,蚂蚁的腰背渐渐拱起,头部弯下去,几乎碰到屁股尖。它僵硬地翻了个身,几根细得快看不出来的腿在空气中盲目地蹬了几下,就停止。细小的光斑从死蚂蚁身上跳开,跃过不平的路面,跃过刚露出土面的草芽,跃过另外一只黑蚂蚁……又移回来。

一只又一只,慢慢蜷缩,死于明亮。牺牲者的悄无声息,降低了暴力的快感和意识。

那个杀人的光斑终于灼痛了我的眼睛。盛夏,正午,让人眩晕。我站起来,眼前一片漆黑。过一会儿,才能发现自己置身于怎样夺目的光亮里。世界被太阳照着,要多灿烂,有多灿烂。

太阳也许就是一只巨大凹透镜下产生的光斑……上帝躲在光明后面,调整焦距。人如蚂蚁,被关照,渐渐拱起衰老的背,手在空气中抓上最后一把。

权力的最高判断,是由谁来决定生死。

我们能同样利用光明的力量杀死上帝吗?蚁群搬得动一只虫子,不能转动孩子握着的凹透镜手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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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歇斯底里地叫着。大中午的太阳照着,照着……满墙的爬山虎,晒得发蔫的牵牛花,空无一人的秋千。壁虎躲进叶子背面,离下一次捕猎还早。午睡时间,幼儿园里安静极了,全像死孩子。

我趴在床上,不动,双臂向前伸,像蜥蜴分岔的舌头。很困,但我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不许睡。不为什么,就不想和他们一样。我的头越来越沉。扭脸看见邻床的肉肉,嘟着嘴,一线长长的口水淌在枕巾上。

操场上晒着肉肉的床单,褐黄的尿渍隐约可见。肉肉经常“画地图”,作品在全体小朋友面前展览。他的自尊心不受伤害,才睡得这么香。

尿床,是由于对身体缺乏足够的控制和警惕。这种技术失败让人沮丧,我们连自己都操作不了。

我似乎从幼儿园就开始锻炼自己。把话梅糖摆在前面,却尽力不看它。忍不住了,把它拿到鼻子底下嗅一嗅,又酸又甜,真好闻。再把它放回去。我喜欢这么自我折磨,一旦到了那个心里预定的时间,我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吞下去,几乎噎着自己。我为这种急切而恼恨,希望自己此时能轻蔑地把这块糖吐出去,但结果,我总是略带羞耻地一遍遍吸吮糖块,直到它变成薄片,消融在舌尖。

肉肉为什么能在知情的小朋友们中间无动于衷地傻笑,而不加紧对泌尿系统的管教?我视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为耻辱。漫长的成长中,我固执地鄙夷缺乏自控的行为。打嗝,放屁,摔跤,感冒时不时流下鼻涕,醉酒,失恋后外显痛苦。我把教养理解为滴水不露的隐忍。

我们全部的尊严,来自对欲望及其附属物的控制。

黄昏,光线散了。我看起来聚精会神地捏着橡皮泥:一个扁脸小人,红嘴黑眉毛,他的腿易于弯曲,手臂松松垮垮地垂下,一条胳膊比另一条胳膊长。老师打毛线,阿尔巴尼亚花针,一件葱绿背心。她把毛背心放在我背后比了一下,我回头,看见尖尖的竹针,她高高翘起的兰花指。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毛活,望望窗外。

老师和我一起等我妈妈,我不知道她是否因为推迟下班而心生怨意。妈妈做医生,一旦抢救病人就不能准时接我。常常,我成了遗落在最后的人。

孩子离开的教室,墙壁依旧热闹地涂绘着梅花鹿和猴子,黑板左上角,依旧挂着鲜艳气球,但有一种东西伴随黄昏而来,那是孤独。当明白恳求无望,我就放弃了对妈妈的幻想。我尽力忍受这种孤独,以及孤独中的难以言明的幻灭感。

迟到的母亲是否意识到伤害?黄昏,一切陷入缓慢的沉沦。谁看得清一个孩子黑暗中的表情。

我假装习惯这种放逐。

上大班了,父母不再日托,我周末才回家。礼拜一早晨,全院孩子由班车统一接走。

隔着玻璃,我看着那些挣扎着不上班车的孩子们。他们号啕。离别之短暂,使一切场景变得滑稽。我和几个男孩一起,漠然,还带着格外的轻蔑斜视那些鼻涕眼泪揉做一团的可怜虫……父母用绣着孩子名字的手绢在他们混乱的小脸上擦抹,甜言蜜语地安慰着,许诺。我不耐烦地撇嘴。

他们更聪明,哭泣是因为从此面临被管教的人生?

我从来头也不回,并且,立即要求父母走开,不必等班车开走的时候挥手。我天生建立一种观念:当众呈现感情是可耻的。我的表现常被其他父母视为典范,用来教育自己耍赖撒泼的孩子。隔壁的吴阿姨说我:“这孩子,心可真够硬的。”

我和那些没心没肺的淘气包看起来相似。我长大以后也许和那些出语张狂、举止乖戾的问题少年相似。等度过青春期,也许,我和那些为所欲为、水性杨花的女子相似。无人知晓,我始终是个拟态中的孩子。

像鞘翅目昆虫,我折叠着珍贵的明媚翅膀。我会飞,但不动声色,隐匿秘密的本领,藏身于随风摇摆的叶子之间。对温情怀有早熟的警惕和回避,我将与幸福为敌。

“展示感情非常不安全,尤其是自己的爱和美……”一个睡梦中前来的天使俯在我耳边泄露,“所以,我们从不在光线下显露形体。”天使是遵守誓言的,即使与我秘密谋面,她的面孔和身体也裹挟着雾气,如在浴中,这使她增添撩拨人心的性感。等我醒来,耳畔尚存她的鼻息,而自己的脸已有中年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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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一个事物“像”什么,更胜于它“是”什么。后者属于上帝的创造,前者,由我篡改。

雨天,一个小姑娘穿着大圆点的裙子光脚嬉戏,像,正在变得臃肿的蝴蝶……我曾看到它泡在浅水洼里,翅膀上,殷红的眼斑闪烁。

洗发膏真辣,我的眼泪滴在手背上。我讨厌洗澡。我钟爱自己的味道,关灯以后,偷偷翻出枕头底下的袜子嗅。妈妈却定期把我按在澡盆里,毛巾粗暴地搓在背上,恶心的肥皂水溅进我的嗓子、鼻孔、耳朵和眼睛里。油腻的泡沫泛起,我坐在不再清洁的水盆里,委屈不已。

周围是雾气和雾气中红润发亮的大腿。仰起头,隔壁吴阿姨的脸悬在上方。视线向下,我惊讶地发现,她的肚子上叠着棕色花纹。尺蠖一类的虫子行走时,先要收缩身体,这时它的腹部会形成一系列褶皱。这个古怪的阿姨,如果她愿意伸张,我猜她有霎时增长的、令人瞠目的身高。

她弯下腰跟我说话,使得妊娠纹显得更深更重。出于惊慌,我用玩具鸭子灌储的水袭击了她突然临近的五官。

幼儿园东侧有一棵法国梧桐树。我热衷剥下它皮癣式的斑驳树皮。有一天,我在树下捡到两枚球形果实,茶褐色,布满鳞状突起。

前两天,我刚吃过荔枝,坐飞机运来的,鲜红诱人。果肉仿佛半透明的琼脂,甜而多汁。我的口腔分泌出有关回忆的唾液。不久,仅存的几棵荔枝表面变成暗黄色,妈妈不许我吃,说坏了。我为此耿耿于怀。现在,它魔法般回到我手中。事实上,我当时以为它们就是过期的荔枝,所以,毫不犹豫地咬进嘴里。

果实缓慢暴露出腹腔内部的黄色茸毛。我连连啐着,也难以祛除它留下的恶劣味道。

梧桐宽大的树叶之间,闪闪烁烁,缀满貌似甜美的果实。高悬着,映衬以阳光的金黄,谁也设想不到它们败絮状的心脏。

二十年后,我在河北正定隆兴寺,再次体会到相似带来的疑惑:为什么最甜美的要和最苦涩的相似?铜制的千手观音,她辐射着古老的辉光,背后,是万能的无所不在的手臂。对神,我一向敬畏,但仰望时我忽然涌起一个罪孽的联想,并因此产生渎神恐惧。她慈和的面容后面,那么多手臂,那么多,让我想起……蜈蚣。为什么,最神圣的要和最低贱的相似?!

厕所窗台,摆着一盆敞开的吊兰,由于疏于培育,它死了,死人头发般披着的长发中间,绽开一朵透明之花……是小朋友用唾沫把两片蜻蜓翅膀黏在吊兰上。

蜻蜓停落在松针之间。它腹部修长,像一枚金黄的钉子,只是背部有二三条极细的黑线。这是一种特别干燥的昆虫,即便旋下它螺丝帽的头部,或者,把草梗捅进它被揪断的尾部,蜻蜓沉重地起飞──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一滴汁液从身体内部渗溢出来。

扁豆角开花。我从浅紫色的豆荚花上剥去脆小的花瓣,一直剥到花蕊……里面藏着一头小白象。

它长着逼真的长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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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孩子而言,大人意味着权势──身高矮小,迫使他必须仰视。正因为儿童对所有事物采取的仰望姿态,所以,他处于一生中最谦逊的时期。孩子看见植物的根,他看见的花比实际高大。

我眯起眼睛,奶奶的脸上布满好看的皱纹。

我是它们的王。

三条红的,一条黑的,剩下一条生着杂驳的斑点。这些鱼是爷爷给我买的,是我的私人奴隶,我的玩偶。我坚持必须自己喂食,禁止别人接触鱼缸。

圆形的鱼缸,它们游动时经过弧形的侧面会变形,体积霍然放大:膨胀的腹部,比例失调的头颅。开始,我的靠近让它们分外惊慌,在狭窄的活动空间徒劳地逃亡。后来,它们终于把我的临近与进餐时间建立起联系,于是,每当我靠近水面,金鱼就将身体竖直,仰起它们朝圣般的脸。

半个月后,它们全死了。

弟弟趁我不在增加了喂食,金鱼为自己的贪婪和背叛付出代价。

漂浮水面,尾巴松垂,白肚皮透出不洁的微黄色。我盯着它们,闻到水腥,看到它们被浸泡得肿胀的尸体镶嵌在自己倒映水面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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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竹制的儿童车里,爷爷推着我。这辆四轮竹车平时除了装孩子,还用来买米买菜──初冬,准备屯储的几百斤大白菜会在竹车里留下浓重的菜帮味儿。经过努力,我终于把扶手裂缝中嵌着的一粒绿豆抠了出来。我得意地咬着战利品。

爷爷偏宠,将我的乖戾也视作骄傲。天黑透了,已经到了快入睡的时候,我顽固地要求去院外的小树林玩。爷爷不顾爸爸的反对给我披上斗篷。

正午树丛投射下的阴影消失了,只剩下黑夜里沙沙作响的声音。几个迟归的男孩相互追逐,晃动着手电筒,绕过花椒林──我知道树枝上布满尖锐的刺,花椒成熟的时候会星星点点地爆出暗红。

月亮在最高的地方。我的周围,弥漫着花粉一样浅金色的月光,薄薄的,带着酒香。下了一场月亮雪,天地要多纯净,就有多纯净。我没有消耗一丝力气,黑暗就像船头的水在眼前分开。

路面不平,童车吱呀呀发出响声,我的座位被震动着。幼年时光在一种轻微的可以忍受的颠荡之中前行。等我抬头,才发现月亮其实瘦小,还坑坑洼洼的,像童车上那个不久就掉下来的轮子。

爷爷推着我……直到,把童车上的我连同他自己,都推下一个废弃的坑。

掉进世界的黑内脏。

这个世界给予小孩的,总是比他需要的多,爱,连同伤害。

我的额头上蒙着绷带,伤口疼痛。

无聊的我捉到一只磕头虫消遣。它是黑色的,胸口能弹动,用手捏住后半身,它的头部就不停向下磕。如果碰在硬物上,能磕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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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家家。我们切碎花和茎,把它们盛在杨树叶充当的盘子里。

有种草本植物,掰掉明黄的花冠,会从断裂的茎中分泌出奶白乳汁……我品尝着汁液,感觉到茎上极其细微的茸毛。这些有着虚弱黄冠的小花,午后摇动,危险中美丽的头颅。

我倾心的小学二年级学生陆桐现在扮演浅浅的丈夫。我是他们家保姆。从浅浅手里接过他们的孩子:一个玻璃奶瓶,我不慎把它摔碎了。

导致我失手的,是最初的暗恋和妒恨。

我把凤仙花汁挤在又短又秃的指甲上,然后,两只手耷拉在胸前,一动不动,像条狗。很快风干,花汁浸出了不整齐的边缘。

“你看,这片叶子。”拿着一片薄荷叶子在陆桐眼前转动,我想指甲的红比薄荷的暗绿更醒目。陆桐看看那片莫名其妙的叶子,又莫名其妙地看看我。

清凉又辛辣的薄荷气息,微弱地散开。成长意味着慢慢熟悉这种欲望的气息。

凤仙花的颜色多日不退。斑驳而低贱的果汁红,有种被孩子天真和天然共同掩遮的脏。

三色堇非常艳丽,花瓣覆瓦状排列,色彩多变。紫,红,蓝,黄,白,橙,粉……像拉丁民族的节日,到处翻动着弗拉明哥的舞裙。

浅浅告诉我,花儿里藏着一张人脸。

仔细辨别,那些舞裙里,果真都能发现一张小丑面孔:浓眉,塌鼻,还有汹涌的大胡子。

可以凉拌,炒着吃,包饺子也香。

马齿苋开出碎黄花,可惜寿命只有几个小时,快得开放的同时就开始衰败。常常是一株马齿苋的大部分花蕾还在羞怯地酝酿,就被采摘的人挖走了。

夏天的清晨,它们开在微凉的空气里。迷惘,无助,除了想吃掉它们的人没有谁注意到它们。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期待着授粉──这些瘦小的只能存活半天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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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堆上,我们修筑城堡。

有的结构单靠挖掘不能完成,我们还借助纸板搭起架子;为了加固工程,小男孩用自己的尿和出湿泥。一不注意,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就被一只不慎的脚踩塌,所以用拍牢沙层的时候格外小心。

等沙堡的规模足够庞大,我们却不能了解其中的孔道。趴在洞口看,里面是黑的。

我养的两只小鸡派上了用场。它们唧唧叫着在一旁刨沙,鹅黄体色还没有完全褪清。我把一只小鸡放进去,它惊惧地一遍遍试图退回身子。后来,它绝望了,因为我们长时间堵住入口,它一遍遍地啄也毫无用处,除了瞎了一样向深不可测的黑暗核心走去,它没有别的出路。我们把耳朵贴着各个洞口,听到它从沙子底下传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的声声尖叫。我们有时候判断不出它的方向,亲手建造的地下迷宫比记忆中的还要复杂。当某个出口浮升它哆哆嗦嗦、勺形的小脑壳,我们欢呼起来。

为了让它从预定的洞口走出,我们准备封锁另外几个出处。关闭一个通道的时候,陆桐由于用力过猛,夕阳中的辉煌城堡几秒钟之内就塌方了。我们慌忙搅动沙层,寻找埋在其中的小鸡。它一点声音都没有,埋进我们花了整个下午为它修筑的坟墓。

另外一只小鸡长大了。我把对它死去兄弟的爱也释放在它身上。尽管如此,也得承认,这只公鸡长了一双仇恨的眼睛。

为了使公鸡日益茁壮,我拨开草丛,捉蚂蚱给它吃。方形头部,结实的脖颈与肩同宽,蚂蚱的翅膀腰刀似的带鞘。还有一种蚂蚱体形很小,灰秃秃的,我猜它的肉带着一股土腥味儿,懒得去抓。

抓来的蚂蚱全放在纸药盒里,还混着几只三眼蛐蛐。我打开一条缝儿,蚂蚱们在死亡面前自动排序,一只,接着一只……最向往自由的最先死。怕它们逃跑,我取出一只后会先合拢盖子,把这只的蚂蚱腿齐根儿扯下来,再去了翅膀。奇怪,只要扯下腿,蚂蚱好像连自己会飞也忘了,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的断肢上,挣扎着往前爬,翅膀即使完好也不再打开。鸡坚硬的喙有时一下就准确啄住了残疾的蚂蚱,而有时,蚂蚱旺盛的求生欲让我意外,它会在死到临头的最后一瞬闪跳开来──这使灾难有了一个更详细的展示过程,也大大增加了我的观赏乐趣。

一个大家伙想趁人不备从药盒里溜掉,我追上去,它刚落地我就一脚踩下去……一摊微绿的肉泥,镶嵌着一对完好的坚硬的眼珠子。

公鸡追逐那些注定无法逃生的蚂蚱,锯齿形血红的鸡冠因兴奋而颤抖。隔开一米,还有我为它准备的餐后点心:那里整齐地摆放着许多对修长而弹力饱满的大腿。

鸡的体温在摄氏40度左右,抱着它,就像触摸高烧病人。动物是否能让儿童产生同情心,屠杀它的时候有所犹豫,不取决于别的,取决于这种动物是否带有体温。

只有自身经历过痛楚才能够产生悲怜。幼年时期,苦痛和喜悦都没有渗透到内心,即使有所悲欢,也不完全和情感联系,仅仅,与情绪相关。

我小时候从来不认为自己残暴。那是成人以后的观念。如同食人族的残暴一定源于文明世界的外来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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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拜访天使,因为我们读不懂星斗在天空展开的地图。

我偷偷溜下床,揭开窗帘一角。风像吹动一片树叶那样吹动着夜晚。连绵的吹动下,使夜晚有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起皱的表面。蟋蟀,杜鹃,草丛的声音,夜行人的口哨,母亲的摇篮曲……这些鸣响,好像叶脉,渗透整个夜晚,撑开睡眠宽阔的锦被。

长时间站在地下,脚丫冰凉,但我有预感,奇迹就要发生。

星星的光芒变成半透明的翅膀,它们从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像一只只金色的蜻蜓。

路途漫长,尽管天使每夜向人间飞临,天亮时分,我们也会和她们失去联系,看不见那些透明的身影。

天使因无法着陆,最终融化。

夜风吹拂星空,吹拂大神的百花园。我希望发现他的办公场所──我把那里设想为像天安门那样有着辉煌檐宇的地方,大神在那里批阅卷宗,处理人间的繁杂事务。但我从来没有如意,只有星星闪动。那座浩瀚花园,一望无际……由于距离遥远,我已闻不到芬芳。

难道,大神只醉心园艺,热衷于栽种夜空发光的神奇植物,他对人的培育根本不感兴趣?

月明星稀,天上一共闪着五颗星星。它们离得不远,我不用转变方向,就能看全。我看到它们中间的三颗同时在移动,两颗比邻的星星拉近距离,还有一颗,半分钟之内,魔幻地消失在我眼皮底下。

按照妈妈后来的解释,我看到的不是星星,是飞机。我不信。我只信秘而不宣的魔法。

我认为自己只是出于某种尚未获得解释的原因暂时被寄存在这个世界。总有一天,来自异域的人会向我敞开光亮中的道路,我将跟从。在飞行的半空,我看到家越来越小,像积木,看到空旷背景下呆呆仰视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吓傻了,我彻底飞走以后,他们才会想起哭呢。

每当他们逼迫我睡觉,不给买我中意的玩具,我都在幻想中报复。

当然我喜欢飞机,尤其当它低飞,向我暴露昆虫般有着硬壳的胸壳和腹部。这个金属的庞然大物,出现在天空太突兀,暗示我存在着另外的力量将它托举。

直到小学快毕业,我没彻底消除幼稚的宇宙梦,热烈向往着飞碟里的铠甲人。我梦见太空舱里的女王,有着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吱吱作响的脖子……它旋转得如此灵活,可以像蛇一样自相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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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妈妈带我去北京东四的一条胡同找老中医。天寒地冻,妈妈抱不动我,鼓励我自己走。胡同空荡荡的,屋檐下,是肮脏的积雪。我穿着深蓝的棉猴、条绒棉鞋,一路高喊:“一二一,一二一,坐着飞机打美帝……”

我得的是哮喘,喉咙里呼噜作响。似乎是配备给老年人的病,喘不上气,让我提前感受了活着的威胁。

作为一个仅只几岁的病孩,我从经常摔倒的结冰路面爬起来,含着泪水,坚持着,要去打美帝。

六岁,生病在家,但有时无人照料我。这种疏忽本来会令我舒适。不满两岁,妈妈看门诊的时候就用绳子一头拴住我的腰,一头拴住床头,绳长的半径保证我不会摔到床底下。哭闹没有用处,不到休息时间,谁也不会回来。

问题是,妈妈每天下班都能准确猜出我当天干了什么,她能猜到细节。我没有早熟到领悟出儿童的行为内容有多单调,家长容易从孩子的表情和口气上套出详情。我怀疑妈妈根本没有上班,她在房间某个隐蔽的角落挖了个小洞,躲在后面。为了避免受罚,我独自一人的时候也遵守纪律,对自己有所约束。如果表现良好,我可以得到半块义利牌维夫巧克力。

敬畏执掌者的潜在,自律以免受惩或以期好运……这个过程,与信仰的形成过程和威慑作用相近。对我个人来说,信仰产生于生病时期。

深弯下腰,从自己的两腿间向后看。这是典型的儿童姿势,此后几十年,我再也没有使用这个姿势观察过世界。

但幼儿的我从中获益。一次,我发现自己颠倒了,世界的秩序并没有颠倒,树冠还是向着白云生长。另外一次,我看到宝塔糖打下自己肚子里的蛔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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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贴近,一个秘密降临。

十七岁的单老师热衷观察天象,一本水彩画绘制的《看云识天气》被她翻得掉了封面。积云,层云,卷云,高积云,层积云,卷层云,卷积云,高层云,雨层云,积雨云……都是要牢记的概念,她必须从它们时常交混的状态中辨出各自形貌。她还知道燕子低飞预示阴雨,如果蜜蜂在细雨中忙碌,不久就会放晴。单老师用红塑料皮本子记录观察到的云彩和物象,本子里夹着一张图片:草原上,风轮转动,一个漂亮阿姨正打开白色百叶箱取出温度计。单老师有时需要画表格。她停下来欣赏自己的成绩,左手握着鲜黄色的木头尺,右手,指端灵活地转动着圆珠笔……它就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一样。

这位热爱生活的少女,难以寻找到合适的人来分享她的乐趣,只好选择孩子──尽管他们口齿不清、有时尿床、根本提不出建设性的意见。

她像仙女,从天上的蛛丝马迹判断未来。她把观测结果轮流告诉孩子……就像对待秘密,每次,只告诉给一个孩子。

天上的马群缓慢奔跑,鬃毛被风托起。天上的鱼大得无比,鳞斑从东边一直铺陈到西边。天上的城堡高耸,我仰望它愈见明亮的檐角……它不久就会倒塌。

那些我们引以为秘密的,不过是动物的普遍常识。蚯蚓拱出像人的肠子或脑子那样的土堆,树上的虫窝溢出胶质水滴,都是下雨前兆。为什么动物们通晓,而人类毫不知情?“麻雀洗澡雨要到”,也许因为它们过分聪慧侵犯了人的自尊,才被气枪瞄准……光裸着的麻雀被炸得嗞嗞作响,让我们一起干掉这些讨厌的先知。

它就像个渔夫。轻盈透明、嵌着碎钻的网床中央,睡着一只狰狞蜘蛛。

蜘蛛不是我要的。微雨过后,我在蛛网下的草丛和墙根处寻找蜗牛。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蜗牛。过一会儿,这枚纽扣活动起来……蜗牛迟疑地,探出可调节长短的触角天线,渐渐,露出它的扁平足。

我曾深信蜗牛听得懂人话。我们把它侧放在地下磨,嘴里念念有词:“蜗牛蜗牛快出来,你妈给你买肉吃。猫不吃,给狗吃。狗不吃,给鸡吃。鸡不吃,最后还是给你吃。”摩擦产生的灼热,迫使蜗牛爬出来,而我以为它是上当来吃肉赴宴的。最后结局:外壳破损,蜗牛晒干在自己的黏液里。

我后来认同,蜗牛壳上的螺旋形结构是自然界及几何学中最富有魅力的形态之一。这时,蜗牛已伴随着童年从我的语言阴谋中逃跑了。

……暗魅之夜。月亮,只剩下织纹螺的壳,是谁,吮吸了它舌头样柔软多汁的肉?

“虹”和“霓”的概念不一样。“虹”的色带排列外红内紫,角半径为42度;“霓”相反,外紫内红,角半径为52度,也叫“副虹”。我能顺序背出光谱,不能释去彩虹曾经带来的美感震撼和迷惑。

大约五岁吧,手臂上爬着一只蜗牛,它沿行进路线留下的黏液让我的皮肤发痒。一条辽阔彩虹,横空,让我忧伤。一定有人幸运,光芒就在脚下,邀请他们登临。离得那么远,那座桥梁并非为我准备。

大约2000年吧,我读于坚的一首小诗:彩虹出来了/“架起一条通向天堂的火车”/只是一个幻觉/学校据此教育学生/努力吧/要不然没有座位。

类似的信念介于宗教和迷信之间:如果够不着短暂停靠的彩虹,就等于错过上天的末班车。是谁,驾着彩虹在雨后广场上空驶?或者,那些神秘失踪的乘客是否凭票入座找到正确的座次?

活着让人不耐烦,从幼儿园到敬老院,自始至终光洁无暇,才有资格顺着彩虹的虚幻路线抵达天堂。

但愿在天堂,上帝对人类足够了解,不必建立解剖室,以满足上幼儿园的小神们蓬勃的好奇心。

作家简介

周晓枫,1969年6月生于北京,做过20多年文学编辑,现为北京老舍文学院专业作家。

出版有散文集《斑纹一一兽皮上的地图》《收藏一一时间的魔法书》《你的身体是个仙境》聋天使》《巨鲸歌唱》《有如候鸟》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2017年开始儿童文学创作,出版童话作品《小翅膀》和《星鱼》,获中国好书、中国童书榜年度最佳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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